合同无效,利息起算点就可以"酌定"吗?

——挂靠工程"交付在先、结算在后",欠付工程款利息应从何时起算

文|张永坤律师

目录纲要

引言

一、案情梗概:一笔拖欠十七年的绿化工程款

二、两审裁判:从"酌情认定"到"维持酌定"

一审:合同无效,故"酌情"自起诉之日起算

二审:三层理由维持"酌定"

这意味着什么

三、我们的上诉意见:第 27 条的次序规则不因合同无效而失灵

四、最高法院的答案:利息系法定孳息,自交付之日起算

(一)(2017)最高法民终 175 号:一个与本案几乎同构的公报案例

(二)最高法院的一贯立场:交付之日即为起算点

(三)反向印证:起诉之日只适用于"未交付+未结算"

五、云南高院的既有口径

(一)合同无效,仍自交付之日起算

(二)合同无效→付款条件不能参照→以结算确定之日起算

(三)以起诉之日起算的,均为"未交付+未结算"

(四)一个特殊样本:(2017)云民终 637号

六、再检视:本案"酌定起诉之日"的四点商榷

商榷之一:定性错位——利息是法定孳息,不是第六条的"损失赔偿"

商榷之二:"交付时结算未完成、基数未确定"恰恰是被推翻的一审逻辑

商榷之三:第二十七条第(三)项的适用前提并不具备

商榷之四:"未超出诉请、未加重对方负担"不能证成酌定的正当性

七、类案规则一览

八、实务建议

结语

参考案例(附公开来源)


引言

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因借用资质(挂靠)被认定无效后,《民法典》第七百九十三条解决了工程款本金"参照合同约定折价补偿"的问题。但欠付工程款的利息从哪一天开始起算,实践中的分歧远比想象中大。

尤其是在"交付在先、结算在后"这一建设工程的常态之下:工程早已交付发包人使用多年,结算文件也早已签章确认,发包人拖欠的工程款利息,究竟应当从交付之日起算,还是从结算文件作出之日起算?抑或,法院可以以"合同无效、双方均有过错"为由,酌情将利息起算点定在起诉之日?

笔者近期办结的一起案件,恰好把这个问题推到了台前:一审法院"酌情认定"利息自起诉之日起算,二审法院维持。一笔拖欠了十七年的工程款,近六十万元的利息主张(已接近本金数额),最终只被支持了起诉之后的零头。

我们认为,这一裁判路径值得商榷。本文结合该案两审判决、我们的上诉意见,以及最高人民法院、云南省高级人民法院的公开裁判,对这一问题作一梳理。

一、案情梗概:一笔拖欠十七年的绿化工程款

2008 年,实际施工人借用江苏某园林公司的资质,承揽了昆明某高校新校区第一期绿化工程及配套土建、喷灌、亮化工程。两审法院均查明:发包人对借用资质一事系明知

关键时间节点如下:

时间

事件

2008 年 6 月 18 日

工程开工

2008 年 11 月 20 日

竣工验收合格(《工程竣工验收证明书》),工程交付发包人使用

2010 年 8 月 22 日

发包人委托造价咨询机构出具《结算审查书》,审定金额 10,706,815.99 元

2012 年

国家审计复查后,各方签章《结算审查签署表》,审定金额 10,474,543.57 元

2008–2012 年

发包人陆续支付 9,850,270.71 元,尚欠 624,272.86 元

2024 年 8 月

双方对账,发包人财务负责人确认“还差你多少钱”“明细数字是对的”

2025 年 9 月

实际施工人将债权转让并通知发包人;受让人于 9 月 19 日递交诉讼材料

案件并不复杂:合同因挂靠无效,但工程验收合格、结算完成、欠款数额确定。两审法院均支持了 624,272.86 元工程款本金,也以 2024 年对账构成"义务人同意履行"为由否定了发包人的诉讼时效抗辩。

真正的争议只有一个:利息从哪天算?

二、两审裁判:从"酌情认定"到"维持酌定"

一审:合同无效,故"酌情"自起诉之日起算

一审判决认为:

"案涉合同因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而无效,但被告未支付工程款,确给原告造成资金占用损失,故本院根据合同履行情况,酌情认定由被告支付以欠付工程款 624272.86 元为基数,按照同期一年期贷款市场报价利率(LPR)计算自原告向本院递交诉讼材料之日即 2025 年 9 月 19 日起至款清之日止的利息。"

二审:三层理由维持"酌定"

二审判决维持原判,其说理可以归纳为三层:

第一层:合同无效后,其中关于付款时间的记载(验收合格付至 70%、决算后付至 95%、保修期满付清 5% 尾款)不再具有合同条款的效力,不能作为确定利息起算点的直接依据。

第二层:依《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一)》(下称《建工解释(一)》)第六条,欠付工程款利息属于承包人因资金被占用所受损失,在发包人对合同无效存在过错的情形下,可以参照合同记载的付款时间确定利息损失的大小及起算。

第三层:2008 年 12 月 30 日交付之时,结算审查尚未完成,欠付数额并未确定,"利息计算基数无从产生",且合同约定的各期付款条件在该日均未成就,故不能以交付之日为起算点;一审法院考量了发包人对合同无效的过错程度、双方对已付款争议致欠付金额在诉讼中才核算确定等因素,酌情确认以起诉之日作为起算点,所确定的利息数额并未超出上诉人诉请范围,亦未加重发包人负担,并无不当。

这意味着什么

承包人一方主张的利息,是自 2008 年 12 月 30 日交付之日起算、暂计至 2026 年 8 月已达 592,929.16 元(与本金几乎持平);而两审判决支持的,仅是自 2025 年 9 月 19 日起算的利息。中间相差的,是将近十七年的资金占用期间。

三、我们的上诉意见:第 27 条的次序规则不因合同无效而失灵

我们在上诉状中提出的核心观点是:

第一,《建工解释(一)》第二十七条规定:"利息从应付工程价款之日开始计付。当事人对付款时间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的,下列时间视为应付款时间:(一)建设工程已实际交付的,为交付之日;(二)建设工程没有交付的,为提交竣工结算文件之日;(三)建设工程未交付,工程价款也未结算的,为当事人起诉之日。"该条并未区分合同有效与无效而设置不同的法律效果。合同无效导致付款时间条款失效,恰恰落入"对付款时间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的情形,应当回到第(一)(二)(三)项的次序中来。

第二,按第(三)项,只有在"既未交付、也未结算"时,才能以起诉之日为起算点。本案工程 2008 年即已交付,结算文件 2012 年即已由各方签章确认,第(三)项的适用前提根本不具备。

第三,退一步说,即便认为交付之日结算尚在进行,也应按第(二)项以各方签章的《结算审查签署表》作出之日(2012 年,至迟自 2013 年 1 月 1 日)起算利息。

第四,最高人民法院(2017)最高法民终 175 号判决早已明确:两份合同均无效的情形下,工程欠款利息仍应从工程竣工验收合格交付之日起计付。

四、最高法院的答案:利息系法定孳息,自交付之日起算

(一)(2017)最高法民终 175 号:一个与本案几乎同构的公报案例

这是最值得逐字研读的一个案例,因为它的一审判决与我们的案件几乎使用了完全相同的说理。

该案中,发包人昌隆公司与承包人江苏一建签订的《备案合同》因"未招先定"无效,《补充协议》因未招投标且变更实质性内容亦无效。一审法院(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认为:

"昌隆公司在施工过程中并无拖欠工程进度款情形……亦无拖欠工程款的主观恶意,双方对工程欠款发生争议的根本原因在于对以哪份合同作为结算工程款依据发生重大分歧,而双方对于签订两份无效合同并由此导致争议的发生均有过错,因此欠付工程款利息以自江苏一建起诉之日起算为宜。"

——"合同无效""双方均有过错""自起诉之日起算",与我们案件的两审说理如出一辙。

但最高人民法院二审改判了。最高法院认为:

"《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司法解释》第十八条规定,利息从应付工程价款之日计付……案涉工程于 2011 年 11 月 30 日竣工验收合格并交付使用,案涉两份合同均被认定无效,一方面合同约定的工程价款给付时间无法参照合同约定适用,另一方面发包人支付工程欠款利息性质为法定孳息,建设工程竣工验收合格交付发包人后,其已实际控制,有条件对诉争建设工程行使占有、使用、收益权利,故从工程竣工验收合格交付计付工程价款利息符合当事人利益平衡。江苏一建公司主张从 2012 年 1 月 30 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支付工程款利息,本院予以支持。"

该案最终被变更判项为:自 2012 年 1 月 30 日(即交付后参照结算惯例的合理期间届满之日)起算利息。这个案例至少说明三点:

1. 合同无效不是改用"起诉之日"的理由,无效后回到的是司法解释的交付之日规则;

2. "双方对合同无效均有过错"不构成酌定起诉之日的正当性——这一逻辑恰恰是被最高法院推翻的一审逻辑;

3. 利息的定性是法定孳息,而非依附于过错分配的损害赔偿。

(二)最高法院的一贯立场:交付之日即为起算点

175 号并非孤例。最高法院在此后的裁判中反复重申同一路径:

• (2023)最高法民终 201 号:翟某挂靠施工、合同无效,判决明确"工程款利息自工程交付之日起算";

• (2021)最高法民终 811 号:合同无效,发包人于 2015 年 7 月 19 日通知撤场并实际控制施工现场,利息自其控制工程之日起算;

• (2021)最高法民再 318 号:明确"当工程款争议涉及合同无效情况时……利息起算时间应自工程实际交付使用之日起算";

• (2017)最高法民终 282 号:工程未完工退场但已实际交付,"欠付工程款利息应从工程实际交付之日起开始计算";

• (2017)最高法民再 247 号:"工程欠款利息起算点应自工程实际交付之日起算";

• (2017)最高法民终 570 号:双方确认工程 2015 年 5 月交付,自 2015 年 6 月 1 日起支付利息。

(三)反向印证:起诉之日只适用于"未交付+未结算"

最高法院以起诉之日为起算点的案件,反而印证了第 27 条的次序:

• (2021)最高法民终 727 号:"对于利息起算时间点,因案涉工程未交付,工程款也未结算,利息应从当事人起诉之日起算";

• (2018)最高法民终 416 号:"鉴于案涉工程未全部施工完成且双方未结算,一审以提起诉讼时间为利息起算点,较为合理。"

换言之,"起诉之日"是兜底项,其适用前提是交付、结算均不存在。前提不满足而径行适用,属于对司法解释次序规则的突破。

五、云南高院的既有口径

云南省高级人民法院的公开裁判,同样呈现出清晰的层次:

(一)合同无效,仍自交付之日起算

(2019)云民终 411 号:案涉人防工程未招标,合同无效。发包人上诉主张"利息应按照生效法律文书载明的支付时间计算",云南高院明确否定:

"世纪乐地公司上诉还主张工程款的支付时间以生效法律文书判决的支付时间为准,利息也只应按照生效法律文书载明的工程款支付时间进行计算,但其此项主张却无相应事实或法律依据。一审基于双方之间签订的施工合同无效,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规定,确认尚欠工程价款的利息应自工程实际交付之日 2014 年 10 月 15 日起计付……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2017)云民初 174 号(云南高院一审):工程款利息"应当从工程交付之日即 2016 年 12 月 4 日的次日起"计算。

(二)合同无效→付款条件不能参照→以结算确定之日起算

(2020)云民终 698 号:"工程欠款利息为法定孳息……因案涉劳务分包合同无效,合同约定的支付条件不能参照适用,云南三建公司在 2015 年 4 月 30 日通过对账表确认了欠款金额,2017 年 5 月 21 日双方通过签订工程结算单的形式确定了工程款的金额,故工程欠款利息应当自 2017 年 5 月 21 日起算。"

(2020)云民终 1280 号:BT 合同无效,"鉴于涉案工程早由森工集团使用,且双方就已完成主体工程造价于 2015 年 6 月 1 日确定,故本院认定工程价款利息起算点自 2015 年 6 月 2 日起算"。

(2016)云民终 333 号:合同无效且责任在发包方一方,依照合同"结算后一个月内付清尾款"的约定确定付款时间,利息从应付之日起计付。

(三)以起诉之日起算的,均为"未交付+未结算"

(2020)云民终 493 号("涉案工程未完工交付,各方亦未对工程价款进行结算")、(2020)云民终 558 号(中途停工、未完工交付、未结算)、(2022)云民终 338 号(未交付未结算)等,均严格落在第 27 条第(三)项的框架内。

(四)一个特殊样本:(2017)云民终 637 号

该案工程造价未按合同约定的审计方式确定,而是通过诉讼中司法鉴定才确认,云南高院否定了从竣工验收材料交付之日起算,改以"一审判决作出之日"为起算点。该案的酌定有其特定前提——欠款数额在诉讼中才通过鉴定产生。这与本案有本质区别:本案 2012 年即已有各方签章确认的《结算审查签署表》,欠付金额只是审定金额与无争议已付款的简单扣减,数额早已确定。

六、再检视:本案"酌定起诉之日"的四点商榷

商榷之一:定性错位——利息是法定孳息,不是第六条的"损失赔偿"

二审判决以《建工解释(一)》第六条为规范基础,将欠付利息定性为"承包人因资金被占用所受损失",进而纳入"过错—损失—因果关系"的赔偿框架。但最高人民法院在 175 号判决中早已明示:"发包人支付工程欠款利息性质为法定孳息。"云南高院(2020)云民终 698 号亦同。法定孳息随本金债权当然发生,其起算由第二十七条专门调整;第六条解决的是合同无效后其他损失(如停窝工损失、信赖利益损失)的赔偿问题。以第六条的一般规则架空第二十七条的特别规则,属于规范适用错位。

况且,即便完全接受第六条的框架,该条指引的路径也是"参照合同约定的……工程价款支付时间……确定损失大小"——本案无效合同约定"决算后支付至 95%、保修期满后 10 日内付清 5% 尾款",工程 2012 年即完成决算审定,保修期更早已届满。若真的"参照",起算点至迟也在 2012—2013 年,而非 2025 年的起诉之日。二审判决援引第六条,却没有沿着第六条自己的指引走到终点。

商榷之二:"交付时结算未完成、基数未确定"恰恰是被推翻的一审逻辑

二审判决否定交付之日起算的核心理由是:交付时"结算审查尚未完成,欠付工程款的数额并未确定,利息计算基数无从产生"。

但"先交付、后结算"是建设工程的常态而非例外——绝大多数工程都是交付使用后数月甚至数年才完成结算审计。若以"交付时结算未完成"否定交付之日起算,第二十七条第(一)项将被整体架空。175 号案中,工程 2011 年 11 月 30 日交付,结算争议直至诉讼中通过司法鉴定才解决,最高法院依然从交付(后合理期间)起算利息。起算点规则要解决的正是"交付在先、结算在后"的时间空窗,而不是以存在空窗为由否定规则本身。

商榷之三:第二十七条第(三)项的适用前提并不具备

"起诉之日"在文义上有明确的双重前提:"建设工程未交付,工程价款也未结算"。本案工程 2008 年交付、2012 年结算审定,两个前提均不具备。最高法院(2021)最高法民终 727 号、(2018)最高法民终 416 号及云南高院一系列裁判,都严格在这一前提内使用起诉之日。前提不满足而适用兜底项,实质是把司法解释的"次序规则"改造成了法官的"自由选项"。

商榷之四:"未超出诉请、未加重对方负担"不能证成酌定的正当性

二审判决维持酌定的一条理由是:酌定结果"未超出上诉请求所指向的利息范围,亦未加重被上诉人的负担"。这一理由在逻辑上难以成立——上诉请求当然是当事人主张的上限,任何低于请求的裁判都"未超出诉请范围";若这可以成为酌定的理由,则一切酌定都将自我证成。

更值得注意的是利益衡量的失衡:发包人对挂靠明知,对合同无效负有重大过错,且在结算审定后占用承包人资金长达十余年;其对账确认欠款的行为已使诉讼时效抗辩不成立,本金债权历经十七年仍获完整保护。本金受保护而孳息被压缩,等于让过错方因其过错和拖延获得利息减免——这与 175 号判决"发包人已实际控制工程并获益,从交付计付利息符合当事人利益平衡"的衡量结论,恰好背道而驰。

七、类案规则一览

案号

法院

合同效力

利息起算点

要旨

(2017)最高法民终 175 号(公报案例)

最高法院

无效

交付后合理期间(改判一审的起诉之日)

利息系法定孳息,交付后起算符合利益平衡

(2023)最高法民终 201 号

最高法院

挂靠无效

交付之日

合同无效但验收合格,利息自交付之日起算

(2021)最高法民终 811 号

最高法院

无效

发包人控制工程之日

部分交付使用的,自接收控制之日起算

(2021)最高法民再 318 号

最高法院

无效

实际交付使用之日

合同无效亦自实际交付之日起算

(2017)最高法民终 282 号

最高法院

—

实际交付之日

未完工退场但已交付的,自交付之日起算

(2017)最高法民再 247 号

最高法院

—

实际交付之日

同上

(2021)最高法民终 727 号

最高法院

—

起诉之日

以未交付、未结算为前提

(2018)最高法民终 416 号

最高法院

无效

起诉之日

以未完工、未结算为前提

(2019)云民终 411 号

云南高院

无效(未招标)

实际交付之日

否定“按生效判决确定时间计息”

(2017)云民初 174 号

云南高院

—

交付之日次日

交付之日起算

(2020)云民终 698 号

云南高院

无效

结算单确定之日

付款条件不能参照,自结算确定之日起算

(2020)云民终 1280 号

云南高院

无效

造价确定次日

工程已使用+造价确定,自确定次日起算

(2017)云民终 637 号

云南高院

无效

一审判决作出之日

特殊:造价诉讼中鉴定才确定

(2020)云民终 493 号等

云南高院

—

起诉之日

均以未交付、未结算为前提

八、实务建议

结合本案教训与上述裁判规则,对承包人、实际施工人(及其债权受让人)主张工程款利息,提出以下建议:

1. 诉请设计:三层主张、分段暂计。第一层按交付之日主张;第二层(备位)按结算文件作出之日主张;第三层(保底)按起诉之日主张,并在诉请中将利息暂计至起诉之日、写明计算基数与利率标准(2019 年 8 月 20 日前后分段适用央行同期贷款利率与 LPR)。避免因诉请金额偏低,被裁判者以"未超出诉请范围"为由维持低额酌定。

2. 证据固定:交付与结算两个时间点。交付时间:竣工验收证明书、移交记录、发包人实际投入使用(招生入住、通电通水、对外出租等)的证据;结算时间:结算审查书、结算签署表、对账单、审计报告。绿化、市政等"边施工边交付"的工程,完工验收合格之日通常即为交付之日。

3. 定性先行:把"法定孳息"写进起诉状。援引(2017)最高法民终 175 号"利息性质为法定孳息"的表述,从源头上阻断"损失赔偿—双方过错—酌定分担"的裁判路径。

4. 类案检索报告随案提交。重点提交 175 号(公报案例)及本省高院的同向案例;对裁判法院可能援引的"起诉之日"类案例(如(2017)云民终 637 号),提前区分其"数额诉讼中才确定"的特殊前提。

5. 警惕"酌定"的包装。凡判决理由中出现"根据合同履行情况酌情认定利息起算点"的表述,应第一时间审查其是否突破了《建工解释(一)》第二十七条的次序规则,并将其作为上诉或申请再审的核心理由——酌定并非法外之地,它不能突破司法解释明文规定的次序,更不能以"双方均有过错"为由,让明知挂靠、长期占款的过错方获得利息减免。

结语

"合同无效"四个字,改变的是工程款的请求权基础(从按约支付变为折价补偿),而不应改变资金占用成本的起算逻辑。工程已经交付,发包人已经使用受益,利息作为法定孳息就应随行——这是《建工解释(一)》第二十七条的文义,是最高人民法院(2017)最高法民终 175 号公报案例确立的规则,也是云南省高级人民法院(2019)云民终 411 号等裁判的一贯口径。

酌定的空间,只应存在于规则之内(例如 175 号案在交付之后加上六十日的合理结算期间),而不应存在于规则之外。当"酌情认定"把起算点从交付之日直接搬到十七年后的起诉之日时,它调整的已不是利息,而是让违约方和过错方分享了守约方的资金时间价值。这值得每一位建工法律人警惕与较真。

本案当事人是否申请再审,我们将另行评估;但这一裁判倾向所暴露的问题,值得记录下来,与同行共勉。

参考案例(附公开来源)

最高人民法院

1. (2017)最高法民终 175 号(《最高人民法院公报》案例):公报原文元典智库(https://ydzk.chineselaw.com/ydzk/caseDetail/case/67aa7897d6031038f52ced8c61270623)

2. (2023)最高法民终 201 号:元典智库(https://ydzk.chineselaw.com/ydzk/caseDetail/case/2cad071c7e0524a73e6b0af0475e111c)

3. (2021)最高法民终 811 号:元典智库(https://ydzk.chineselaw.com/ydzk/caseDetail/case/6b91241d53c13f04a15d573a82f3d8cc)

4. (2021)最高法民再 318 号:元典智库(https://ydzk.chineselaw.com/ydzk/caseDetail/case/8ba6da95d8e32f1080dd72515e3292d4)

5. (2017)最高法民终 282 号:元典智库(https://ydzk.chineselaw.com/ydzk/caseDetail/case/d8efc65715bd462cba538186657fce08)

6. (2017)最高法民再 247 号:元典智库(https://ydzk.chineselaw.com/ydzk/caseDetail/case/fcf1a417c4142ada2d1b629544adfea6)

7. (2017)最高法民终 570 号:元典智库(https://ydzk.chineselaw.com/ydzk/caseDetail/case/2768d5091397ada17bbfe1af0e53b363)

8. (2021)最高法民终 727 号(起诉之日的适用前提):元典智库(https://ydzk.chineselaw.com/ydzk/caseDetail/case/c0183b3ce1c278a0d948658bff4497e3)

9. (2018)最高法民终 416 号(同上):元典智库(https://ydzk.chineselaw.com/ydzk/caseDetail/case/840c72f427f41f077ee44bd4d7eb7059)

云南省高级人民法院

10. (2019)云民终 411 号:元典智库(https://ydzk.chineselaw.com/ydzk/caseDetail/case/d2814af2ab93faea2b42768e7cff3113)

11. (2020)云民终 698 号:元典智库(https://ydzk.chineselaw.com/ydzk/caseDetail/case/a59abbf71e2e9ed301571549c77fb58a)

12. (2020)云民终 1280 号:元典智库(https://ydzk.chineselaw.com/ydzk/caseDetail/case/bb9e2137abfc09119cf0c7d9540bf7a9)

13. (2017)云民终 637 号(特殊情形:数额诉讼中才确定):元典智库(https://ydzk.chineselaw.com/ydzk/caseDetail/case/3fd59922cc6845f689dce20e02f85173)

14. (2017)云民初 174 号:元典智库(https://ydzk.chineselaw.com/ydzk/caseDetail/case/106b1b57cc3c22a10ccb3b9c5b4f5d56)

15. (2016)云民终 333 号:元典智库(https://ydzk.chineselaw.com/ydzk/caseDetail/case/a84279bbbf5666d88ca17fb4b4056c1e)

16. (2020)云民终 493 号(起诉之日:未交付未结算):元典智库(https://ydzk.chineselaw.com/ydzk/caseDetail/case/19e97fb9d496c341bf74d1faf9da133d)

17. (2020)云民终 558 号(同上):元典智库(https://ydzk.chineselaw.com/ydzk/caseDetail/case/bbda3def50001201faa777bc9527cc4e)

18. (2022)云民终 338 号(同上):元典智库(https://ydzk.chineselaw.com/ydzk/caseDetail/case/0103d9a392e9505e0d0ed5625f1df678)

特别声明:本文系笔者结合亲办案件与公开裁判文书所作的实务研究,文中对本案两审判决的评析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供法律同仁研讨参考,不构成对任何案件的法律意见或承诺。文中当事人均已作匿名化处理;引用裁判观点以公开裁判文书原文为准。